第426章 大云山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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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跟着孙儒从中原逃到江南,一路上被各路人马追杀,练就了一身在绝境中求生的看家本领。
有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翻过拒马。
有人从溪涧的浅滩处匍匐着爬了出去。
还有人钻进了山坡下面的密林里,手脚并用地往山上窜,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秦彦晖没有跑。
他站在谷底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。
身旁聚拢了约莫三千蔡州老卒。
这三千人是他的亲兵营和几支最精锐的老底子。
秦彦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。不知道是谁的。
他抹了一把。
“跟我走。”
三个字。
他没有朝谷口或谷尾突围,那两个方向都堵死了。
他选了谷底溪涧的方向。
溪涧不深,水没过小腿。
溪底全是光滑的鹅卵石,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。
但溪涧两侧的坡地上矮树丛密集,弩矢射过来被树枝挡了大半。
三千人沿着溪涧往下游淌。
趟了约莫半里,溪涧转了个弯,从鹞子口的侧壁绕了出去。
他们从伏击圈的边缘溜了出来。
康博在坡顶看到了这一幕。
“追!”
他挥手下令。
“老陈,带三千人顺溪追下去!别让秦彦晖跑了!”
左翼指挥使陈鉴领命而去。
三千宁国军沿着溪涧的方向追了下去。
……
大云山南麓。
青牛峡。
秦彦晖从溪涧出来之后没有继续跑。
他带着三千人拐进了一条侧向的山谷。
这条山谷他认得。
十几年前他跟着马殷打邵州的时候走过一回。
谷口窄,两侧是巨石嶙峋的峭壁。谷底勉强能展开百人。
天然的一夫当关之地。
秦彦晖将三千人收进了谷中。
然后回过身来。
他把横刀从腰间拔了出来。
“列阵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蔡州兵听到这两个字,立刻散开,在谷口排成了三排横阵。
前排刀盾,中排长枪,后排弓弩。
动作极快。
谷口外面,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陈鉴带着三千宁国军沿着溪涧追了过来。
他追得急。
前方的脚印和血迹清晰可见。
断折的灌丛、踩烂的苔藓、散落在溪石上的断矢和甲片,指向一条清晰的路径。
陈鉴顺着路径追到了青牛峡的谷口。
他停下了脚步。
谷口太窄了。
两侧是陡峭的石壁。
中间只容得下四五人并肩通过。石壁上方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。
里面黑沉沉的,看不清状况。
陈鉴是讲武堂出来的。
在讲武堂里,教官们不知讲过多少回“穷寇莫追”的道理。
可战场上的热血一冲,道理这种东西就跟轻烟似的,让风一吹便散了。
“冲!”
他带着前队五百人压了进去。
五百人刚过谷口,便闷头撞上了蔡州兵的刀盾阵。
“铛——!”
最前面的宁国军步卒被蔡州兵的铁盾连人带枪撞了回来。
谷口太窄。
宁国军的兵力优势完全施展不开。五百人挤在谷口,前排的退不了,后排的进不去。
蔡州兵的短刀从盾缝里探出来,朝着宁国军的腿和腰招呼。
“噗噗噗”。
惨叫声从谷口传了出来。
陈鉴大骂一声,拔刀冲上前线。
他砍翻了一名蔡州兵卒,又被另一名老卒的横刀在左臂上拉了一道口子。
鲜血淋漓。
双方在这条不到两丈宽的窄道里绞成了一团。
宁国军人多,但施展不开。
蔡州兵人少,可占着谷口的地利。
双方的伤亡几乎一比一地往上涨。
陈鉴终于冷静下来了。
他想起了讲武堂里教官的话。
“穷寇莫追。尤其是蔡州兵这种不要命的。你追到他回头咬你的时候,就晚了。”
晚了。
他看了看谷口两侧的石壁。
太陡了,翻不上去。
“退!”
他咬着牙下了令。
“后队变前队!退出谷口!”
三千宁国军鱼贯从青牛峡谷口撤了出来。
谷口里留下了近两百具尸体。
其中宁国军占了多数。
蔡州兵也死了不少,但他们没有追出来。
秦彦晖靠在谷内的石壁上,横刀搁在膝盖上。刀刃上全是血。
他的呼吸急促,左肋的锁子甲被砸出了一个凹陷,肋骨隐隐作痛。
“追兵退了。”
身旁的亲将低声禀报。
秦彦晖点了点头。
他抬头望向谷口外面。
追兵退了。但康博的大军随时可能赶到。
到那时候,这条小山谷也守不住。
“走。”
他从石壁上撑起身子。
“趁他们还没围上来。走山路。回巴陵。”
残兵收拢队形,没有人说话。
蔡州老卒们默默地跟在秦彦晖身后,沿着山谷深处的一条猎户小径,朝北面的巴陵方向钻进了密林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……
鹞子口。
战场清扫完毕。
康博站在谷底,四下环顾。
眼前的景象,便是他从军以来见过最惨烈的战场之一。
谷底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。
蔡州兵的、民夫的,连骡马都死了不少。
溪涧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,淤着碎甲片和断矢,缓缓往下游流去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。
陈鉴走了过来。左臂上缠着一圈染血的布条,脸色有些发灰。
他没等康博开口,先抱拳请罪。
“禀将军,末将追击不利。在青牛峡被秦彦晖反咬一口,阵亡一百八十七人,伤二百余。秦彦晖率约三千残部自猎户小径遁走,未能截住。”
“是末将冒进了。甘领军法。”
康博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“阵亡一百八十七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陈鉴低下了头。
讲武堂教过的东西,上了战场全忘了。
追穷寇追进了窄谷,拿自己的兵力优势当柴烧,去填一条只容四五人并肩的死胡同。
蠢。
蠢得要命。
康博没有骂他。
“这笔账,回去之后自己跟节帅请罪。”
他的声气不咸不淡。
但陈鉴听得出来,这份平淡比骂他十顿更沉。
“是。”
中军录事跑了过来,叉手禀报全部战损。
“此役斩蔡州兵三千二百余,民夫死伤千余,合计四千三百余。俘虏蔡州兵卒两千二百,民夫三千四百余。蔡州兵主将秦彦晖率约三千残部自山谷侧路逃脱。另有千余蔡州散兵逃入山林,未及清点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上了主战场的数字。
“鹞子口主战场,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二人,伤五百余。多为右翼坡顶肉搏时所损。加上青牛峡追击的折损,我军合计阵亡约五百人,伤七百余。”
康博听完,微微颔首。
五百人的阵亡,换来蔡州兵大半被歼。
一万蔡州兵,阵亡三千二,俘虏两千二,跟着秦彦晖跑了三千,散逃千余。
这笔账算下来,秦彦晖带出巴陵的一万精锐,还能带回去的不过三千残兵。
足够了。
北路军的任务从来就不是攻下岳州。
是拖住。
只要岳州的兵力被钉在原地,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去救潭州。
那就够了。
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传令。打扫战场。收治伤员。俘虏登册。”
康博说完,弯腰从一具蔡州兵的尸体旁边捡起了一面沾满血泥的铁盾。
盾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秦”字。
蔡州兵的标记。
他掂了掂。
沉得很。
这帮吃人的畜生,确实不好对付。
但也仅此而已了。
康博把铁盾随手扔在了地上。
铁盾砸在碎石上,发出一声低沉的钝响。
风从大云山的山脊上刮下来,卷起满谷的血腥气。
鹞子口的溪涧仍在流淌。
水色暗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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